想我九楼的玩伴们

(早报,五湖四海,11/2009)

一九六七十年代的新加坡好像没有今天的语文困境。

组屋区里的孩子都能说上几种语言 — 左邻是两位受英文教育的广东姐妹花,她们的左邻是上下都说潮州话但把孩子都送入政府英校的典型潮汕人家,我们家是讲华语的潮州人,我们的右舍也是潮州人。他们的隔壁是海南人。海南人的隔壁是有点优越感的奉天主教Baba人,当然只愿意讲英语。

跟 我们一块儿玩耍的其实是我们九楼另一个角头的马来孩子及住他们隔壁阿香叔叔(其实是阿祥,但潮音念‘香’,故我脑子里常常浮现‘香’字)那三个很顽皮的宝 贝儿子阿忠阿豪阿文,也是潮州人。由此可见,九楼以潮人居多,共同语言当然是潮语。马来孩子跟我们混自然必须讲潮语。可惜末哈里的潮语说得真好,我们的马 来字汇简直比原始人的还贫缺。但奇怪的是,我们的父母都懂得用马来语来沟通,开斋节到他们家吃饭时,还为我们当通译。

广东人最没语文天分,所以我们十分体谅的讲粤语,反正那年代丽的呼声从早到晚传来的粤语连续剧,香港电视节目《欢乐今宵》家喻户晓,凡会说话的都会罗兰的口头禅风骚一番:“幺麦野厶,请发哎点供。。。”有沈殿霞李香琴罗兰陈宝珠萧芳芳当粤语老师,还怕学不成广东话吗?

一 旦出了九楼,外头的世界似乎就变成了讲福建话的天下。我们的洗衣妇是住在前座楼下的阿姆,她是在我们家出入的福建人,福建话太像潮州话了,最容易上口也最 管用,不学是很难过日子的,买东西搭车问话问路讨价吵架都很好用。 总之,那时侯的人有着难以形容的语言默契,见到谁就很自然的知道该说谁的话。

一 踏入校园,身心必定自动做只有华语的生理调整,还得适应那似懂非懂的英文。 老实说我的母校英文水平向来冠于全岛华校,可我的英文只能用在听写测验的时候。这是我小五考入少年管弦乐团拉小提琴的一个最骇人的新发现:原来课本以外的 英文我完全听不懂,那种出自贵族英校的队友口里一串串带有现在过去时势动词的完整英文句子,指挥老师法号的英语施令,我怎麽从来没有听过呢?我在乐队里总 是觉得被英华美以美圣玛格烈的队友重重包围起来,听不懂英文的马脚快露出了,冷汗直出,天旋地转,实在影响我拉琴的情绪。与我共用谱架的 SCGS 女孩好像是妈妈的CL2学 生,让她知道了传回妈妈学校里不是很丢人吗?她很友善与我客套,我只能回眸报以腼腆的傻笑,无可奈何。每闪投向我看的眼光,利剑似的好像都看穿我企图用羞 涩来掩盖着的烂英文,这每个周六必须忍受的折磨,真令人气馁。队里几乎没有人说华语,也似乎无人愿意说华语,我那由爸爸训练出来的广播标准华语,根本是英 雄无用武之地,简直是虎落平阳!

战 战兢兢的过了漫长的几个月,终于听得懂指挥先生的指示,渐渐地也能与坐在旁边的女孩作非常简单的交谈。我还不好意思告诉她,我其实还会说潮闽粤三种方言, 而我的华语更棒,每年演讲比赛冠亚军非我莫属。我那敢向他们炫耀这种早就应该被社会与时代淘汰的文化标志,上星期不就有一个特别嚣张身穿白衣深蓝校裤的男 生说华校生都是共产党吗?寡岂能敌众,还是忍气吞声低调为荷。为了在乐队里玩音乐的乐趣,我开始认真的学习英文。由于校服跟一般教会女校一模一样,会说英 语后也就不再引人注目,渐渐地也就融入了那纯英语的环境里。

我 想我是很幸运的,小时候在温馨的中文大环境里渡过,华文是我自襁褓以来与人沟通的语文,是大人们用爱心一笔一划的传授于我的启蒙技能,是我用来探索未知世 界的钥匙,是我自愿接受的文化洗礼。我在它最弱势最没有经济价值的时候得到它,所以避免了今天小朋友们感受到的社会压力。也十分珍惜从邻居玩伴们及电视上 学来的方言,因为在岛国以外的华人世界里,还是有人非常愿意讲方言的。更想感激少年乐团给于我的语文冲击,那种心理上的耻辱,激发我迫不得已非学好英文不 可,是否可与天下恼于学习华文的小朋友们共勉之?

至于那位过于冲动而又有点反动的英校队友,不知他的中文有没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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